“参见陛下。”
许七安走进大殿,看看阶前科头箕坐,把金銮殿当游园茶馆的和尚,冲龙椅上的人低头见礼。
“许银锣,到底何事如此急迫?没看到朕在与众卿商谈国事吗?”
皇帝的音调看似平缓,但是字句内外的怪罪之意,诸官皆知。
许七安没有正面回答他的问题。
“陛下,如果臣没记错,北境血屠三千里一案,臣才是主办。”
此言一出,全场错愕。
确实,当初是元景把血屠三千里一案交给许七安主办,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司协同,只不过袁少卿、苟御史提前进京,将楚州发生之事叙说一番,一提北境诸事,大家首先想到的便是开光力挫一品大巫师,爆杀地宗道首的惊人举止。至于许七安上这个名字,被选择性地忽略了。
元景双眉紧皱,面色冰冷,之前在朝堂金口玉言,如今总不能吃回去。
“据朕所知,此次北上是开光大师易容成你的面貌,查办血屠三千里一案,从头到尾,你不曾露面,未过问案情。朕没追究你玩忽职守之责,你还敢在朕面前提及此事?”
“陛下,臣没去北境,并不代表臣没有调查血屠三千里一案。”
两侧官员顿时议论纷纷。
曹国公说道:“许银锣,我很想知道,你不去楚州,是如何调查楚州案情的?”
许七安话不多说,冲殿外说声“带上来。”
只见上身穿一件浅蓝小衫,下身深蓝长裙的钟璃与两名司天监术士押着两个被禁锢修为的四品强者走入殿堂,一个着地宗道袍,胸襟以黄线刺绣莲花,一个面呈双色,上黑下白,似乎长久蒙面所致的中年男子。
“启禀陛下,此二人一为地宗黄莲,一为镇北王密探,开光大师北上时,二人奉地宗道首黑莲与镇北王之名南下剑州,抢夺月氏山庄重宝。臣得线人提供消息,与大师一番计议,决定兵分两路,大师北上楚州,臣南下剑州,后经一番恶战,最终擒杀恶徒。”
简要介绍一下事件背景,许七安继续说道:“依据地宗黄莲与密探天机的供词,镇北王与魔道早有勾结,起码在一年之前便计划血祭楚州城三十万百姓,炼制血丹冲击二品,因担心王妃之花神灵蕴徒具虚名,难以竟功,故得知九色莲即将成熟,便由黑莲分身领队,集合地宗赤莲橙莲黄莲、镇北王密探天机、天枢前往月氏山庄夺宝,以确保镇北王能够万无一失地进阶二品。”
说完不等朝臣与元景给出反应,他冲被活捉的黄莲与天机说道:“两位,说说整件事的细节吧。”
被折磨到甘愿速死的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将黑莲向镇北王进献炼制血丹冲关之策,后与巫神教灵慧师一拍即合,一边命褚相龙入京接引王妃,一边命赤莲、橙莲、天机、天枢等人南下剑州掠夺九色莲花的经过详细陈述一遍。
二人语毕,钟璃上前一步,冲阶前无聊呵欠的和尚甜甜一笑,这才眼望元景说道:“陛下,地宗黄莲与密探天机未有隐瞒,所言属实。”
“……”
“……”
“……”
安静,全场静的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像血屠三千里这种极其恶劣的大案,如果监正袒护镇北王,司天监的术士是不可能听从许七安调遣的。
既然钟璃口称黄莲、天机所言非虚,意味什么?意味着镇北王早有献祭楚州城三十万百姓炼制血丹和魂丹的计划,那他早前自诉因受大巫师蛊惑残害百姓的言辞便是谎言,曹国公的维护帮腔也就没了意义。
元景的脸色超级难看,完全没有想到案子是在楚州发生的,人证却是在剑州落网的。
便在这时,许七安举起玉石小镜,往地下一挥,过道前方出现两道身影,一个红甲披挂,仅露放射绿光的双眼,一个穿着宽松白袍,相貌堂堂,与元景有五分神似,正是本该关押在打更人刑狱的镇北王。
“许七安,谁让你将镇北王带来这里的?”
曹国公怒道:“魏大人,此事……是你授意?”
魏渊面无表情说道:“本官并不知情。”
“这么说来……许七安,是你自作主张,把镇北王带离打更人刑狱的?”
“是陛下的意思。”
“陛下?”
曹国公望向龙椅。
元景默然不语,只是目光阴寒,恍如毒蛇。
许七安说道:“陛下命我监察百官有无与外族勾结恶行,若有需要,可越过魏公便宜行事。”
元景怎么也没想到,当初为了分化打更人,激化魏渊与和尚矛盾的举措竟是一记回旋镖,今日打在自己身上。
许七安走到神情倨傲的镇北王面前:“镇北王,方才天机、黄莲二人的供词你都听到了,对此可有话说?”
“哼,本王与他们素昧平生,一派胡言。”
“既然王爷行止端正,当不介意钟璃姑娘对你施展望气术吧?”
许七安不等镇北王说话,回看元景:“既然镇北王俯仰无愧,还请陛下准许钟璃姑娘施展望气术,还镇北王清白。”
按照大奉律例,司天监的术士不能私自对五品以上官员施展望气术,像镇北王这个级别的皇族,管控自然更加严格。
“……”
元景面部肌肉微微抽搐,内火急涌。
楚平生转身偏头,他也不说话,就两眼逼视皇帝。
这时王贞文出列道:“陛下,请给镇北王证明清白,此乃宵小诬陷的机会。”
郑兴怀跟着说道:“请陛下准许钟璃姑娘施展望气术。”
魏渊想了想,也由武官序列走出:“臣附议。”
袁少卿、苟御史等人见有魏渊和王贞文带头,皆出列附和。
面对群臣齐谏,元景几乎把牙齿磨碎。
此等场面,该怎么办?怎么办!
还是刘荣这个大太监最贴心,对上皇帝的目光,做一副痛苦表情。
元景了然,这是让他装病蒙混过关,以达成缓兵之计。
同一时间,许七安不知是幻听,还是怎么地,忽然说道:“钟璃姑娘,陛下应了。”
这自从晋升阵师,恨不能每天不重样的美丽姑娘朗声说道:“镇北王在撒谎。”
放在以前,镇北王身为三品武夫,她自无力望气,如今镇北王体内钉入九枚封魔钉,元神受到禁锢,气机被压制,空有一身横练体魄,当然没可能在她面前撒谎。
此时此刻,钟璃的话便代表了司天监的态度。
更何况这本就是实话。
元景病遁的想法胎死腹中,刘荣长叹一声,低头沉默。
镇北王怒道:“胡说。”
许七安说道:“镇北王,你是在质疑监正弟子做假证吗?”
“没错。”
“住口,镇北王,你这是在拿皇族声誉挑战监正的德操。”
许七安愤然道:“事到如今还不认罪,镇北王,你可真是皇族之耻。”
“没错,镇北王,你屠戮百姓,卖国求荣,实为国之奸邪。”
“此等恶行枉为皇族。”
“镇北王,屠戮北境三十万黎民,你良心何在?”
“……”
周围官员一起喝问,元景亦感无力,毕竟这群人是站在皇族的立场打击皇族败类,兼之法不责众,这火他想发都没渠道发。
只有曹国公还在做最后的努力,虽明知大势已去,无力回天,却可借机向元景献媚。
“许七安,刚才陛下明明没有回应你的请求,你却假传圣喻,指使钟姑娘对镇北王施展望气术,此等行径,当诛三族。”
话音落下,一道闪光迸出。
噗!
曹国公的脑袋飞上天空,脖子里的血喷了礼部侍郎一脸,直接把人吓瘫在地,胯下一片污渍。
所有人全部住嘴,时间仿佛定格。
谁也没有想到,开光和尚会在金銮殿暴起杀人。
“他是我大舅哥。”
淡淡的声音,平静的眼神。
就这态度,似乎当着皇帝的面杀国公跟捏死一只蚂蚁一样。
当然,也怪曹国公口不择言。
诛三族,这种话能在开光和尚面前说吗?他是个商人,说不管血屠三千里一案,从头到尾真就一句话不讲,但是曹国公威胁诛许七安三族,等于当着和尚面威胁杀他老婆,这不是找死吗?
元景吓得身子一沉。
开光和尚今天敢在金銮殿杀国公,明日就敢入宫刺驾,以监正往日暧昧表现,天知道会不会站出来保他,毕竟以目前的形式,甭管扶哪位皇子上位,监正还是监正。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