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又在耍嘴皮子,笑得不知道多么清秀甜润,可他脸上那一对酒窝里盛着的,都是对这一屋子人的瞧不起。
这豆腐应该是一清早他们老板陈清平起来做好的,掏心儿切一块四边不挨不漏的嫩处,两面去皮儿切片,上火蒸几分钟去豆子腥气,热一锅油起了烟才下锅,撒一把盐盛盘。豆腐平凡无奇,不过是精细一点。滋味儿都在油里,那油是猪白板油,炸了葱姜蒜花椒八角等作料,又磨了虾皮和干香菇,化在油里。这样熘出来的豆腐,外一层五味复杂,好似这一生,酸甜苦辣,什么滋味都和在一起了,反而说不出是什么味儿。里一层却还白嫩着,单纯天真的口感,满心热乎乎的精气神儿。
吃过日偏,来宾的叫好声和闲话声没停,倒是刚才提着表哥剑南春的口袋里多了一沓百元大钞,志得意满,绕过那些挨得紧的桌子,一头撞在门口支着的花圈上。那花圈不知道什么时候泼了酒,挽联都湿了,墨迹化开,就剩下吾女今昭四个字,柔弱无力地掉在地上。
那剑南春撞得一愣,看着花圈旁边弯着腰捡起挽联的姑娘,吓得连酒都醒了。
姑娘叹了一口气,把挽联挂好,望着剑南春撒丫子跑得飞快,无奈嘀咕:“看来我连头七回魂都不必了,大家都顺便节哀了呢。”
如果大家都能看到她,必然会惊恐四散,这扶着花圈的姑娘,遗像就摆在旁边。
她就是今天清平馆白事宴席的主角,众人所祭的亡者,沐今昭。
今昭扶着花圈,漫无目的地四下看着,有点儿找不着北。
“跟我来。”清平
馆的老板陈清平示意今昭跟上他。
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堂屋,顺着后厨,进了后院儿,这后院儿本来带着两个跨院,东跨院是老宋他们的住处,连着后厨和厨下小院儿,西跨院放着杂物,小的很,还有一个后罩房,黑漆漆的也一直空置着。
陈清平带着今昭一路走到西跨院,在一棵大树底下的石桌旁坐了下来。石桌旁朱师傅煮水浇汤,烹了一壶忍冬罗汉茶,正是时候。
今昭握着手里浅浅的墨绿色品杯,奇异地发现,自己还能感觉到茶汤热度,杯底梅花隔水若浮,就像她这会儿脑子里盘桓的念头,飘来荡去,摸不到边。
“你身已死,但你并没有死。”陈清平的话玄之又玄。
今昭呆呆地看着那张还算是熟悉的脸,一瞬间觉得十分陌生。
这是她所知道的陈清平么?
清平馆距离今昭的家,直线距离不到百米,大学这几年在清平馆打工,她本以为对这位英俊的店老板有点了解——他应该是个美食家,老饕,对美食深有执念,要是不谈及吃食菜品,是多一个字都欠奉的死理性派面瘫技术宅。今昭自觉虽然和老板交道不多,但因为陈清平终日在眼前晃悠,她也算对这个人,有几分了解,平时也就当个清平馆的吉祥物,烧的一手好菜,是帅哥里的好厨子,厨子里的大帅哥,也没别的稀奇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