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之我,已为仆。在我之上,有答应,婕妤,夫人,侧妃……
我与太子,天壤之隔。即便,对面而立,也无法重拾欢颜。
曾经真有欢颜否,我无言已对,口中唯有咸咸之味。
喜房里,嬷嬷回过独孤懿的话后,退出。
独孤懿瞅了眼身旁,一脸红润的新妃,侧身而卧。天明时分,便起了。
“龙倩,跟我进去,为新侧妃梳洗。”嬷嬷惦念着我,自然何事都不会忘了我。
“是。”我接过一宫女递来的铜盆,跟着众人进了喜房。
红烛已燃尽,烛台上,只有流泪状的红渣末。
端着盆的我,刚迈入喜房,便瞅见了坐在床沿的独孤懿。
独孤懿也在此时,瞧见了我:“本宫自己梳洗,你们退下吧。”
“你们几个退下。你,你,留下,为新侧妃娘娘穿衣、梳妆。”嬷嬷似乎比太子更尊贵,竟将太子的话一分为二,给了解析。
独孤懿看着我被选为留下的宫女,藏在衣袖中的手,握成了拳头,起身,自个儿穿戴,沉默无语。
小心翼翼为她套了衣衫,对着镜子,盘了发髻。
但,一支朱钗刚插上凤髻,独孤懿便不耐烦地说了声:“换。本宫不喜那支钗。”
站在一旁的我,瞅了眼梳头宫女手中的朱钗。我曾经用过的朱钗在这里?
仔细看看,那支首饰盒也是我曾经之物,不解中,我侧头望向独孤懿。只见他眼中,一划而过的情愫。
“是奴婢大意了。奴婢以为,这是太子爷为新妃娘娘准备的首饰,奴婢这就取新妃娘娘之物。”独孤懿之声吓坏了梳妆的宫女,谁能想到,太子爷卧房中会放着,不得宠妃嫔曾用过的东西。
我都好奇,这些物件怎会好端端地摆着他寝宫中?一件件熟悉之物,我已忘了是何时被赐予,只知,大半我没碰过。
“好了,你们退下吧。”新侧妃的一句话,终让我有了离开喜房的理由。
我早想走出去透透气,这里红彤彤的一片,太刺眼。喜悦之色竟让我瞧得悲凉。
原以为不在乎,惦念他,只因我为他的侧妃。而,看着他宠幸过别人,竟心头酸楚。
可悲!太可悲!
独孤懿看着我与其他宫女一同离开:“传本宫口谕,赐新妃麝月宫。你挪过去住吧,安心养着,本宫有空自会去与你说话。”
新妃并不知,独孤懿怎突然赐她宫殿,欣喜叩拜。一般入宫者,只是由皇上最宠幸的淑妃帮着安排,能得到太子爷口谕,已是万般荣幸。
然,换好朝服的太子爷,对频频叩拜谢恩的新妃,仅说了句:“快些去歇息吧。”便步出了房间。
值了一夜,当了一宿差,我已困乏得紧。被领到太子宫的下人房,和衣而卧,沾床之时,便沉沉睡去。
冷宫中,因床褥湿冷,无法歇息。昨夜……
“吱嘎”,我的房门被推开,深睡的我不知来人是谁。只是身上的薄被,换成了锦帛,暖暖的,令佝偻而眠的我,舒展了眉。
杨公公为我整了被角,细心地焚了熏香,掩了门,一路碎跑而去,追赶独孤懿乘的鸾轿。
“事情办好了?”独孤懿略撩开些帐帘,不温不火之声溢出。
“奴才都安排妥当了,太子爷请放宽心。”碍于行在宫墙边,杨公公回话巧密。
独孤懿将手伸出帘外,比划了个“杀”的姿势,就将胳膊收回:“你处理掉吧。”
“老奴遵旨,一定会将事情办得妥帖。”杨公公看了看,揣测太子爷要除掉谁的穆罄,顿住脚步,不再跟着车鸾前行。
独孤懿闭目养神,手中握着,那支没有插到新妃发髻上的朱钗,直到落轿,才将朱钗塞入怀中。
这一切发生时,我还在梦中。
然,宫中之事,不胫而走,谨言慎行只对下人和不得势的宫妃。
杨公公除了谁,三个时辰之后,便有了分晓。
深受太皇太后、皇太后喜爱的嬷嬷,就是那被杨公公除去之人。无人去探究嬷嬷会在赏花时,落湖而亡,只有她曾经的老主子――太皇太后不时地为她抹泪。
不食早膳,懒用午点,惊动了孝顺的独孤樊前去探望诊脉。
“皇太祖母,您这是怎的啦?让樊儿为您诊个脉。”独孤樊叩拜后,挨太皇太后而坐。
太皇太后摆手,拿了绢帕捂在胸口:“樊儿,你来得正好。太奶奶一直都想规劝于你,不要沉迷医学。那些东西,闲时打发时间即可。将来,你还是要继承大统的。该收心了……”
独孤樊剑眉紧拢,太皇太后对他疼爱有加,处处庇护之极,只因江山动荡,才让比他年长些的皇兄做了太子,为了监国,督了朝纲。
如今,皇兄为江山鞠躬尽力,为百姓安居乐业,劳心劳力,他已早做惯闲云野鹤。怎的皇太祖母又提此事?
“樊儿不愿称帝,只想逍遥。太祖母不必如此怜惜樊儿……”他规劝的话,仅说到一半,就见太皇太后掩面而哭,只得暂歇作罢,思量以后找机会再劝。
“你…怎么这么不思进取?难道你不想一统江山,登上地位?枉费哀家疼你之心。你瞧瞧太子,他已经跟你父皇政治分歧颇多。再熬一阵子,等天下再平稳些,他们父子兵戎相见,你就可取而代之……”
太皇太后见四下无人,再次为最喜爱的重孙,展开蓝图。
独孤樊双膝跪地,叩拜太皇太后:“樊儿真的无此心,还请太祖母收回此言……”
话未落音,独孤樊的脸便添上了五指印。
太皇太后握着给过重孙巴掌的手,心痛下旨:“传懿旨。樊王爷闭门思过,为期三月。”
独孤樊叩拜,重重叹息,退出了太皇太后的寝宫。
太皇太后烦躁,却遮掩,哀声长叹:“给哀家传太子妃过来说话。”
太皇太后的宫中,素来宫妃们常来常往,每位去请安的女眷,谈论的均是她老人家宅心仁厚。跟她学的,以礼佛、贤德为主。
而今日,太子妃则在陪了太皇太后半日离开时,神色凝重,不多时,便传出了太皇太后身子微恙的消息。
历代先皇以孝为先,太皇太后身子微恙,而离开的太子妃便立刻召聚了,太子爷身边的三位主侧妃,至于所议之事,午膳后,宫中便传开了。
即便是黄昏醒来的我,也从执事的小姐妹中知晓一二。
“哦,原来如此。”我曾贵为贵妃之首,虽不善交际,但也只祸从口出,不得多议。
太皇太后为人精明,竟能莫名身子不适,又不愿惊动孝顺的儿孙们,仅是探望的太子妃起兴,要领华妃、芯妃、梅妃上山小住三月,为她老人家祈福。
宫中之事,每每必有文章,不为宫妃,贬了庶民,也是幸事。
下朝议完事的独孤懿缓缓走来,我们这些多嘴的奴婢自然住了口,欠身,规矩一概不少。
独孤懿在经过我身侧之时,脚步稍稍放慢,却不多言,径直走过。
反而是杨公公话多些,给我编排差事:“你这丫头,我瞅着机警,跟老奴到书房侍候吧。”
我与杨公公虽谈不上熟识,但绝非彼此不记得,他既这么说,自然有他的意义。
太子爷将我贬了,发配冷宫,思量杨公公之意,也出自太子爷。
贬我者,他也;用我者,仍他兮。
跟着杨公公,入了书房,只因身份卑微,不再与从前侍候太子爷那般模样,规矩立在一旁,等着他的传唤。
“咳咳咳”,独孤懿轻咳。
杨公公一反常态地退出书房,仅留下我陪伴眼眸阴郁的独孤懿。
“殿下,请用茶。”我硬着头皮上前,端了茶盏,送至独孤懿手边。
“我咳了良久,你才听到?还是你的心,没从草原带回来?”独孤懿不接我手中茶盏。
心留在草原,何意?我不敢抬眸,只觉手中茶盏重于千金巨石。
“本宫听说,轩辕苍……”独孤懿提起轩辕苍的名号,然,话仅说半截,便卡住。
我惊慌,手托的杯托,杯托微颤。
“当当”,杯盖轻晃。
“本宫诧异,你一个小小奴婢,竟听闻过轩辕苍的名号,难道你是奸细不成?”独孤懿索性从我手中,接下茶盏,却重重搁于红木大案之上。
“哐”的一声,吓得我发软的腿,再难以支撑身子,惊恐下跪。
“倩儿从未改嫁给轩辕苍,还请太子爷明察。”他为何一路不问此事,既将我打入冷宫,若没有那道旨意,说不定我就伴着青灯,老死深宫。这会,我成了服侍他的奴婢,他竟旧事重提。
之心思,如何是我这一小女子能思量得透彻的。
我的目光,仅落在他的黄靴上,至于他眼中的神色,不得而知。即便瞧见,愚钝的我也不一定参得透。
“茶水凉了。本宫也乏了。为本宫铺床。”独孤懿盯着我轻抽的双肩,岔开了话题,眼眸中仍流露火气。
“奴婢不知爷是要在书房休息,还是……”话刚脱口,我便觉错。以我之身份,即便是多铺几次床,也没什么大不了。
为何他身为草原之王时,比坐他的太子爷,易相处得多。若没有那新婚燕尔的胭脂,指不定我还跟在他身边,伴他左右。
“是。”他没说话,然,我再应声。
“你怎么一个劲地说,本宫听不懂你说的话。起来回话。”独孤懿欲搀我起身,却仅动了动胳膊,没将手抬起。
“太子爷,梅妃等由太子妃领着,过来与您辞行,说是一会便要启程。”细声细气的公公走到门外,禀报。
“哦。你这奴婢不必去了。”独孤懿在我紧张得,害怕面对梅妃及那些眼熟的妃嫔之时,竟给了我口谕,免去我与她等见面,得来的尴尬。
他竟怜我,又何苦贬我?
我欠了身,看着他走出书房。
外面的依依惜别情景,我充耳不闻,怎奈却听见了太子爷对梅妃的叮咛:“梅儿,太皇太后如此疼你,你又整日在宫中为她抄诗诵经。即是如此,就将三月之期,延为一年吧。华妃芯妃听命,你等要诚心为太皇太后祈福,本宫的女眷以你等为瞻,祈福之事,各自夺量延期……”
独孤懿何意?这些女子难道不顺他心?
幽幽然一声叹息,我忙伸手捂住口。
在宫中,要活得长久,需谨记“祸从口出”――浅显道理。
妃嫔们依依不舍离去,独孤懿背着双手,缓步走回书房。瞅了瞅低头不语的我,向软榻行去:“本宫命你铺的床……”
我怎忘了,侍候主子乃奴婢的本分。从前,他为我夫君,铺床之事,无需我费力。
赶忙欠身,却不抬眼瞧他。
他留宿书房,又有多少他的妃嫔望月兴叹。
从前的我,不指望他的宠幸,却常常被他召唤。如今的我,伴他左右,然,仅是为他铺床叠被。</div>