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睡着的时候,我一个人发呆。
当然,我绝对不是不好奇,他为什么宁肯被我恨、宁肯同慕寒断交,也要在分手时对我说那些绝情的话,背负整整五年劈腿的黑锅,又究竟为什么会甘心配合林川忆演这几个月的戏。
只不过,千丝万缕的疑惑,最终只剩下唯一一个念头:至少纪河还活着,还爱我,还在我身边。
毕竟,我曾经默默在心底里对神明起誓,愿意放弃追究一切过往,放下所有仇恨,甚至不惜献出余下的全部生命和幸福,来做交换,换纪河活命。
既然神明慈悲,满足了我的心愿,我还有什么好计较的?
天快亮的时候,听说纪河苏醒的夏树和夏玫,带了牛奶燕麦粥来。
吊了几天盐水没吃东西的纪河,显然饿坏了,看见夏树打开保温桶,满脸不情愿地问:“就不能买碗鸡汤吗?”
夏玫奇怪地看了我一眼:“宫小姐,你怎么照顾病人的?别告诉我,纪先生一整晚都没吃东西?现在这个时间,去哪找中餐馆买鸡汤?劳伦斯导演不是住得离医院很近吗?附近又有二十四小时营业的超市,你借个厨房很难吗?”
纪河察觉祸水引到了我身上,立马圆场:“夏经纪,我对付喝就是了,你凶什么?”
而我,竟该死地觉得夏玫凶得好有道理。
纪河醒了好几个钟头,我居然没问一句他饿不饿,想吃什么。
一直被照顾的我,居然真的不会照顾人。
十分自责,我没有辩驳,直接出去找了正准备换班的甘恬。
甘恬爽快地答应了借给我的厨房,带我去超市,在进口食品区,花大价钱买了枸杞、人参、山药和乌鸡。
然后,我第三次来到了劳伦斯一家的住处,饭都顾不上吃,便立刻一头扎进了厨房。
还记得当年,慕寒受伤的时候,纪河说过,我黑暗料理的可怕味道,对伤患很残酷。
所以,我相当痛恨自己是个娇生惯养、十指不沾阳春水的纨绔女子。
那顿羹汤,我从洗手洗菜,到点煤气灶烧水,统统做得格外认真仔细,充满仪式感,连调料的克数,都按照网上的食谱,用刚买的微型电子秤,量了又量。
每一个步骤,都完成得不胜惶恐。
生怕动作快了,煲的汤不好喝,唯恐动作慢了,浪费我们本就不够充裕的未来。
从知道癌症缠上纪河的那一秒开始,我心里就被装了一颗定时炸弹。
无论一年三年还是五年,死神的炸弹,从来没有停止索命地倒计时。
这次手术成功,并不代表,纪河会跟我白头偕老,只能等同于死缓。
两小时后,我终于闻到了齿颊留香的浓醇鸡汤味。
尝一口,超乎预料地好喝。
瞧,本公主有成为贤妻良母的天赋。
不知是后悔这份天赋觉醒得太迟,还是为这份天赋感到喜悦,盛汤时,我被白蒙蒙的热气熏得眼睛一酸,又止不住眼泪了。
好笑地不断抬手揉着眼睛,我把鸡汤盛进保温桶。
正要回医院,突然听见外面传来了安德烈的哭声。
起初,我没太听懂小家伙稚嫩的法语,在哭喊些什么。
后来,在摔东西的声音里,我才逐渐模模糊糊从劳伦斯夫妇的争吵中,隐约听出端倪。
大致是劳伦斯用很垮的山东汉语怒吼:“我凭什么收留那个孩子?”
甘恬无奈地回答:“凭那是你父亲的遗愿。”
劳伦斯继续咆哮:“我没有那种父亲,安德烈也没有那种爷爷!”
甘恬劝不动劳伦斯,也拔高了嗓门:“你为什么这么固执?他已经死了!”
劳伦斯恶狠狠地大笑:“他早该死了!要不是他爱着别的女人,却跟我母亲结婚,我母亲会自杀吗?要不是他越狱去见那个女人最后一面被击毙,我们不得已去处理他的烂摊子,安德烈会偷偷跑出医院吗?纪先生会出车祸吗?”
听明白他们夫妻貌似在为米歇尔争执,我整个人都不好了。
怪不得,米歇尔话里话外透漏着,劳伦斯会盼着他蹲监狱。
怪不得,劳伦斯不想跟和米歇尔有关的任何人合作。
怪不得,初次与甘恬见面,甘恬听到我和纪河谈及米歇尔,会慌到不知所措,打翻茶杯。
原来,米歇尔是劳伦斯的父亲。
忽然之间,我顿悟了林川忆,顿悟了林川忆对我和纪河的恨。
小时候,他只能远远看着林叔叔宠爱我,却对他苛刻又冷漠。
而他的母亲罗琳,也只能远远看着林叔叔爱别的女人,却不肯施舍半分同情给她。
他恨林叔叔对罗琳的不忠和伤害,自然恨我,恨纪河。
就像劳伦斯恨死去的米歇尔,恨痴傻的索菲娅,恨无亲无故、无依无靠的小苏珊。
怪只怪我,把林川忆想成了圣人,傻傻地以为,他不可能对我有妒恨敌意,傻傻地以为,他会爱我。
其实,我不仅是他牵制纪河的棋子,更是他报复对象中的重要一员。</div>