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想法,所有弱点,所有记忆,全部赤裸裸地摆在人前,被检阅,被剖析。
一个没有隐私的人,是没有尊严的,更不存在自由。
我讨厌那种感觉。
还好尹恩赐记得我手中的筹码是林陌,摆出专业姿态,开始了一通长篇大论的演讲:
“以我对宫小姐的了解,她应该不需要心理医生。她只是拒绝所有轻而易举就能得到的东西,眼中只有无法得到的。永远徘徊在‘我得不到’和‘我必须得到’的矛盾里。渴望的是已经破碎的、失去的、遥远的、未来的,认为那些才是美好。经常觉得,‘我曾经得到过,现在我得到的去哪了?’而对于眼前拥有的,因为害怕失去,缺乏安全感,所以总是既想依赖,又渴望摆脱。”
“婚姻咨询,也没太大必要。她在依恋关系中,属于典型的恐惧型伴侣。用你们外行人的话讲,就是矫情,就是作。你只能做一个安全型伴侣,宠着她,惯着她,试着多跟她沟通,尽量让她释放情绪,也给你自己倾诉的机会,让她相信你不会离开她,能接受她的一切。”
“彼此越了解,关系越安全。那些越了解越焦虑、越沟通越恐惧的伴侣,除了分开,没有更好的办法。因为,不合适。”
虽说这番话我很不爱听,但总算没有违背我不想看医生的初衷。
当纪河静静听完尹恩赐的陈词,沉吟片刻,终于妥协:“好,我明白了,谢谢。”
我还是没能放松警惕。
直到结束通话,纪河一直在用一种微妙复杂的眼神,盯着我看。
说实话,此时此刻的我,依然不明白,我对纪河已经怀疑到了这种程度,恨到了这种程度,为什么偏偏不肯戳穿他的真面目,不肯跟他撕破脸,非要继续同他假装恩爱,处心积虑地与他做戏。
很久以后,我才想通,这出戏,其实是在演给我自己。
我的不吵不闹,故作不痛不痒,都是粉饰软弱的假象。
什么报复罹宏碁,恶心林川忆,保护林叔叔,统统是牵强到不能再牵强的谎言。
真相只有一个。
我爱他。
舍不得离开他。
害怕失去他。
只不过,我总是高估自己的自尊、坚强和定力,低估甚至否定自己感性的一面。
我总是竭力忽略,被现实的长矛,刺出血的美梦。
忽略灵魂尽头,阵阵惊痛的嚎叫。
忽略恐惧,以及寒冷。
我以为,当谎言日复一日地缓慢推进,随着滚滚而过的车轮,将怀疑的种子,深深辗轧进心中,就能让爱变成恨。
于是,我像埋葬尸体一样,掘地三尺,把卑微隐秘的浓情,埋进冷漠里,妄图瞒天过海,骗过全世界,包括我自己。
我忘了,任何谎言,都永远只是谎言。
对视半晌,纪河突然笑了,揽过我的肩膀,恢复了那副宠溺谄媚的模样,同我说:“走吧。手机还是要修的。顺便给两个孩子把户口上了。苏珊,就叫纪苏珊。林陌,还叫林陌。怎么样?”
我微微一怔:“林陌……迟早要还给辛慈的阿。尹恩赐只说让我暂时替他照顾一段时间。”
纪河摸摸我的头发,嗤笑:“那……让他继续黑户?”
我败了。
不确定林陌的身份,他就是纪河口中的黑户。
确定了林陌的身份,他就是我和纪河的养子。
到时候如果纪河不肯将林陌还回去,想留作筹码报复林川忆,我怎么跟尹恩赐交代?
毕竟,辛慈已经被我“害”得够惨了,我怎么能抢她的孩子。
头脑发热收养林陌,真是我最后悔的决定。
像揣了块烫手山芋。
送走,会伤害苏珊。
留下,又可能会伤害更多人。
见我踌躇皱眉,良久不语,纪河抬手抚平我的眉心,笑笑地说:“别担心,我们有苏珊就够了,我不会强留林陌。苏珊舍不得林陌,也没关系,我们以后可以给她生个小妹妹,弥补她。”
囧于纪河总是能将我看透,我却永远分辨不清,哪副面孔,才是他的真面目。
我霎时红了脸,继而红了眼。</div>