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彼时我和林川忆只有五岁,仿佛整个世界年纪都还小,记忆本该单调模糊。
可后来的许多年里,那些往事,不断作为林叔叔和管家吴妈的谈资笑料,每每在茶余饭后,随着相册被翻开,摊平晾晒在时光中,陪我们一同成长,反而格外鲜活深刻。
众所周知,二十年前罗琳出走的那个雨夜,林叔叔食言了,没能追回罗琳。
而我和林川忆,也同样谁都没哄好谁,最后从抱头痛哭,变成了各玩各的。
我抱着我的米妮布偶,唱着我的小星星,哄睡了自己。
林川忆抱着他的巧克力和变形金刚,呆坐到天亮。
吴妈怕我俩打起来,在门口尽职尽责地守了一夜。
第二天,去幼儿园的路上,我俩仍旧谁都没理谁。
我懵懵懂懂跟在他和吴妈身后,走进一个陌生的新世界,看着其他小朋友的家长,对我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听说是女明星宫婷的女儿。”
“好像是私生女,宫婷前夫不要她,把她甩给生父了。”
“估计就是这孩子来了,林先生才跟他太太离婚的吧?”
那时我还不明白,林叔叔家里住进了一个长相明显不同于本地人、又不太擅长讲中文的女孩子,意味着什么。
所以,我当然也不能理解,为什么我的到来和罗琳的离开,会成为澜香雅苑、乃至整个凇城、甚至整个上流社会的重磅新闻。
我完全不懂,那些阿姨究竟在说什么。
哪怕吴妈脸色不好地呵斥她们:“天呐,求你们闭嘴吧!别在孩子面前讲这些,主不会保佑长舌妇!”
我依旧对流言蜚语全不萦怀。
五岁的我,眼中的世界很小,小到只有一间幼儿园,一群小伙伴。
我无比乐观地以为,大人都叫我混血儿、夸我漂亮,小朋友一定也会喜欢我。
直到课间休息,发现同学们都用和家长一样奇怪的眼神看着我,我才意识到,所有人对我的目光都是不友善的。
好像不是因为我做错了什么,而是每个人都能看出我从骨子里就不对。
太过引人注目的我,非但没有凭借异域的容貌和口音被重视,反而备受歧视,很快成了众矢之的。
乖巧温驯的女孩子都躲着我。
顽皮的不知天高地厚的男孩子,都在向我挑衅,朝我扮鬼脸、吐口水、扔石子;取笑我五岁还连话都说不清楚;说我像西游记里的蜘蛛精、葫芦娃里的蛇精;骂我“黄毛怪物”、“紫眼妖精”、“杂种哑巴”;甚至问我,我的血是蓝色的还是绿色的。
当时,他们的话,我听都听不懂,更别提骂回去了,只知道蠢兮兮地告诉自己,也许这是凇城小朋友表示友好的特殊方式,千万不要乱发脾气,免得交不到朋友。
但我听不懂,不代表林川忆也听不懂。
他可是从小看西游记和葫芦娃长大的。
立刻挺身而出,小脚一挥,狠狠踹在了一个小胖墩的屁股上,嘴里特英勇地嚷着:“不许欺负我妹妹!”
那群男孩子一看林川忆居然敢帮妖怪,比葫芦兄弟还团结,集体变身孙悟空,迅速围上去,跟林川忆扭打在一块。
稚嫩的拳头,噼里啪啦落在林川忆身上。
林川忆最后只落得灰头土脸挨揍的下场,一身旧患新伤,分外热闹。
那会儿我俩住一起,他算是我的人,我怎么欺负都没事,别人动一下都不行。
于是,没等老师赶到,天生暴脾气的我,当机立断,一溜烟地跑向卫生角,拎起扫帚,扛在肩头,冲那群臭小子胡乱抡了过去。
毫无疑问,孙悟空版葫芦兄弟,立马转向了我。
我毫不客气,使出一番踢抓挠咬,打得他们满脸桃花开。
再然后,老师来了,吓得他们一个个丢盔弃甲落荒而逃。
而被本公主拯救的林川忆,却并不领情,面无表情地从地上爬起来,拍拍身上的灰,扭头就走了。
徒留本公主不满地在他背后做鬼脸。
心说:你不跟我玩,多的是手下败将跟我玩。
反正……好吃的是万能的,拳头更是万能的。
事实证明,本公主果真冰雪聪明。
经过“扫帚役大捷”,当天下午,本公主便彻底由众矢之的变身暴走萝莉,建立起了自己的小小王国,高高地坐在幼儿园的滑梯上,给那群臣服在我铁拳之下的孩子,分发林叔叔特地装在我书包里的虾条、果冻和巧克力。
那群打不过本公主的小怂包,统统言不由衷地跪在滑梯下面,向高高在上的本公主叩拜,叫本公主“公主殿下”。
本公主心情大好,当即定下了每天“上朝”玩公主游戏的时间。
隔天起床,我甚至抱着罹宏碁唯一留给我的米妮布偶去了幼儿园,准备告诉我的子民,它是本公主的心腹重臣。
以为自己大获全胜的我,怎么也没想到,到了约定“朝拜”的时间,剧情迎来了反转,一个子民都没出现。
如雪的柳絮,被午后的阳光照得发亮,像萤火虫的尾巴,带着微弱的光芒。
本公主孤零零地抱着我的宠臣,偷偷躲在滑梯里,黯然垂泪。
原谅我只是个五岁的孩子,太容易哭了。
不过,也幸好我哭了,林川忆才会走上滑梯,站在我身边,阴阳怪气地问我:“公主殿下,今天怎么一个人?”
我抬起头,见他勾着坏笑,心酸委屈尽数噎在喉头,一开口就变成了哽咽的嘶吼:“关你屁事?”
林川忆的目光有一瞬间错愕,下一秒,竟抖着手擦掉我的眼泪,破天荒地安慰道:“你别哭阿。”
“我没哭!你走!反正我讨厌你,你也讨厌我!你宅烦我,我就叫大臣砍你老袋!”
我毫不领情地打掉他的手,把脸重新埋进米妮布偶怀里。
不知是没听懂我的塑料汉语,还是不信我的米老鼠能砍他的头,他不仅没走,还挨着我坐下了。
他用力吸了几下鼻子,小手试探着搭上我的肩膀,冷冰冰地嘟囔:“谁说我讨厌你?”
“不用说,我鸡道!”
我耸肩甩掉林川忆的小手,强忍着哭腔,眼泪却不受控地大颗大颗滚落:“林蜀黍不喜欢我,粑粑不喜欢我,这里的蜀黍阿姨小朋友都不喜欢我,次了我的东西,还不跟我玩……”
“我跟你玩,什么都不要,还把好吃的都给你。”
林川忆冷着脸,拿出一块草莓夹心巧克力,放到我手上。
“我不要。”
赌气地把巧克力丢回去,我别过头不看他,暗自抹着脸上纵横撒野的泪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