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管,我就要给你吃的,你必须跟我玩。”
林川忆硬生生扳过我,掏出口袋里所有零食,一股脑全塞进了我怀里:“从现在开始,本国王封你为公主。你什么都不用做,只要等着被保护、被照顾就好了。”
我瞪大满含泪水的眼睛,看着手里的巧克力,冷冷瞥他一眼:“你又想打架吗?”
林川忆毫无惧色地反问:“打赢你你就跟我玩吗?”
我没吭声,扔掉手里的一大把零食,张开双臂扑向他,摆开架势,准备和他猛烈厮杀。
可后来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脑子抽了,改主意了,搂住他的脖子,吧唧亲了他一口。
带着另一个封闭世界的全部力量,简直称不上是吻,更像是在啃他的右脸。
“你干嘛?”
林川忆猛一把推开我,瞪大漆黑的眼眸,皱起眉头,指腹反复摩挲挂着口水和牙印的脸颊。
我转身抱住我的宠臣玩偶,笑得泪流满面:“哼,你沙谎,你和大家一样,都不喜欢我。在粑粑家,喜欢我的小哥哥小姐姐和蜀黍阿姨,还有粑粑,都会主动让我亲他们。这里的人都不喜欢我。我想回家,想坐公园的小火车,想次有草莓的巧克力奶油蛋糕,想粑粑……”
“我没说不喜欢你!”
话未说完,林川忆忽然凑过来,吻住了我淌满泪水的嘴角:“这样行了吧?”
两个封闭的世界,裂开了一道小小的缝隙。
我怔了一下:“你说森么?”
“听不见拉倒。”
林川忆绷着一脸小大人的表情,低头对我说:“但是,在别人面前,绝对不能这样。更不能因为别人给你东西吃就亲他。乖乖待在只有我们两个的王国,你永远是公主。”
眼看他说完,风一样滑下滑梯,站在下面,向我下达国王对公主的第一个命令:“唱歌。”
我不服地歪着头问:“凭森么?”
林川忆说:“凭我喜欢你。”
面对这么有眼光有品位的理由,本公主实在无法拒绝,只能乖巧地听话照做。
他继续在我稚气满满偶有走调的歌声里,一遍遍不知疲倦地打着滑梯从我身边经过。
虽然一眼都不看我,一句话都不再跟我说,我却觉得无比温暖,特别特别有安全感。
两个铜墙铁壁的封闭世界,慢慢松动,沿着那道小小的缝隙,慢慢靠近,最后严丝合缝地挨在一起。
我至今都能清清楚楚记得那天的全部细节。
幼儿园只有三百米却仿佛跑不完的小操场。
通往澜香雅苑,只有五分钟路程却仿佛走不完的长巷。
缓缓向江面沉坠的夕阳,美得像一颗无法圆满的遗憾。
跟在身后护送我们回家的吴妈的脚步声,轻得像时钟滚滚向前倾轧的齿轮声。
我和林川忆,牵着彼此的手,脚步蹒跚地在稀稀落落的人群里慢慢走,如同手中握有一整个宇宙。
他不知道,小时候,我一开始会欺负他,纯粹是争宠。
我千方百计想证明给自己看,无论我怎么胡闹,林叔叔都不会像罹宏碁一样,嫌我脾气坏不要我。
但那场公主游戏的乐趣,完全盖过了跟他争宠的心思。
二十年前的我,应该就是像二十年后拍的小女孩这样,在江堤边,侧过脸,对身边的小男孩,天真无邪地微笑。
我第一次自称公主,第一次傻傻地问他:“林三忆,本公主唱歌是不是特别好听?”
他酷酷地纠正:“是川,不是三。”
我抓不住重点地追问:“到底好不好听?”
他面无表情地点头哼哼:“还算好听吧。”
我神气地甩着我的双马尾,又问:“长大以后能像我麻麻一样,当歌星,对不对?”
他再次答非所问地纠正:“是妈妈,不是麻麻。”
总是得不到想听的答案,我开始晃着他的胳膊,撒娇耍赖:“能不能嘛?”
他说:“能。”
没有一丁点不耐烦,冰雪般的面容,被夕阳的余晖映得光彩夺目。
我看得一阵心悸,又一次吻上了他冰冷的脸颊:“you’resocute!ilikeyou!”
“阿?”
那时的林川忆,比听不太懂汉语的我还笨,根本听不懂英语。
于是发生了一段让吴妈忍俊不禁,总在后来谈及的诡异对话。
我认真地把英语翻译成汉语:“我说你真可爱。我喜欢你。”
他却并不满意:“夸男孩子要夸帅。可爱……就很娘娘腔。”
“你真衰?”我试图模仿他的发音。
“no,no,no。”他又伸出食指摇了摇,不抛弃不放弃地第无数次纠正:“是帅。你、真、帅。”
“你、真、帅?帅?”我一字一顿地学下来,终于发出了正确的音调。
“破费可。”得意忘形的林川忆,炫耀技能失败。
总算轮到本公主得意洋洋地纠正他:“是perfect!”
“珀菲特?”林川忆改正发音失败。
“no,follow。per—fect。per—fec—t。perfect。”我也不抛弃不放弃地分解音节纠正他。
绚烂夕照把一老二小不同颜色的头发,尽数染成红色,犹如记忆里一副浓墨重彩的朱砂画卷。
谁又能想到,二十年后的滑梯,已经容不下我了。
站在我身旁的,也不再是他了。
多可笑。
我们从未相爱,却占据着彼此最纯净无暇的光阴。
连我醒不来的公主梦,都曾是他亲手为我编织的。</div>